合上《白夜行》，我没有哭，也没有叹息。是一种更钝重的东西堵在心里——仿佛有人在我身体里悄悄倒进了一桶冰冷的铅。

整整一个星期，我活在一种灰白色的滤镜下。看阳光觉得刺眼，看人们亲切的笑脸会觉得恍惚。故事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并不来自枪口或刀刃，而是来自两个孩子在百货公司通风管道里爬行时，身后那扇永远关上的门。从那以后，他们的世界就没有了太阳。东野圭吾给的，不是谜题和解法，而是一把冰冷的手术钳，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把你意识里关于“童年”“爱情”“生存”这些温暖的概念，一层层剥离，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名为“生存本能”的神经，它在剧烈地颤抖。

读的时候，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不是认同，是理解。理解雪穗为何能踩着他人的人生碎骨向上走时，眼神平静如深潭；理解亮司那飞蛾扑火般的守护里，除了爱，还有多么深的自我毁灭欲。这种理解让我害怕。它像一面幽暗的镜子，照见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我自己内心某个从未被日光照射的角落——那里是否也蛰伏着为了某个执念，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灵魂的种子？我们与恶的距离，或许并非隔着万丈深渊，而只是缺少一个如他们那般彻底绝望的、被抛弃的夜晚。

最折磨人的，是书中那些“白夜”的意象。亮司说：“我的人生就像是在白夜里走路。”没有太阳，但不至于黑暗到无法前行。可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他们从未真正活在漆黑一片的绝望里，而是永远困在一种没有温度、没有影子的、虚假的光明中。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普遍的隐喻？我们很多人，不也活在某种自己打造的“白夜”里吗？靠着一些并不可靠的替代品（功名、物欲、一段扭曲的关系）充当太阳，告诉自己“这就是光”，然后耗尽一生，走在一条没有影子的平坦路上，却从未体验过真正被阳光灼热拥抱的滋味。读完后，我望着窗外真实的阳光，第一次感到它是一种奢侈。

这本书给我的，不是关于善恶的答案，而是一把再也无法从心里拔出来的楔子。它楔在我对人性的天真想象里。从此，当我看到社会新闻里那些无法理解的恶行，当我面对身边人突然的冷漠与算计，我不会再轻易地问“怎么会有人这样？”。我会想起雪穗和亮司，想起那最初的恶如何像一滴浓墨，掉进两杯清水中，然后用了整整一生去晕染、扩散，直至全部漆黑。它让我对“原因”产生了敬畏，也对“结果”产生了悲悯。

这是一种沉重的领悟。它并不会让生活变得更轻松，但或许，它能让我在看这个世界时，目光多一丝深沉的厚度，少一丝脆弱的惊讶。真正的阅读，有时不是获得力量，而是被精准地剥夺了某种虚妄的力量感，然后，学着在认清人生真实的寒意后，依然选择珍惜自己手中尚存的、微小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