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物哀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呢？
       首先我们必须说一下日本的秩序感。日本人好像有强迫症，任何排列都横平竖直，逆而不乱，其他国家如果不是统一组织，就很难达到这效果，似乎日本人的长期的秩序积累，集体主义文化已经写进了他们的基因里，具体的例子就不举了。那么，这种严苛的秩序是怎么形成文化的呢？其实很简单。日本的生存，地震，火山、台风，海啸，生存环境恶劣，自然灾害多，在大自然面前，人类还是太渺小了。我们再看好莱坞的灾难片儿，都知道在灾难面前失去了法律秩序什么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英雄站出来确立新的秩序，带领大家走出困境，但前提是大家都要听他的。日本人也一样，在频繁的灾难面前，普通人会选择让渡自己的权利给统治者，来获得由统一管理带来的生存希望，所以就塑造了日本人的集体主义精神，高度统一的秩序感。现在日本的企业制度，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等级森严，秩序井然，超过了任何文化的其他国家。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严苛的压迫，而日本人又如此甘愿秩序压迫，那么如何来平衡个人与集体权利的关系呢？那就是心灵的释放。当在一个极端的环境里，经受着极端的规训，一定会有反作用力，精神上的远行和探索，那就是物哀。“物哀”这个词在日本其实已经是非常老派的一个词汇，或者说是理念，很多日本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个词，但这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都潜藏在他们的身体里。
       我们来看一下具体的物哀现象。
      首先就是日本人对樱花的留恋，尤其是樱吹雪。樱花对于日本人来说是非常特殊的文化，樱花，花期极短的花，短暂而绚丽。樱吹雪的美丽背后潜藏着死亡的意象，生命如花，随着季节转瞬即逝。所以日本的学校入学季都是在4月，就是樱花满开的季节。当然，4月份也是日本全年自杀率最高的月份。
       商业活动也有季节限定。“季节限定”这个词就是日本最早使用的。比如4月份樱花季的时候，商家会推出面条，饮料，咖啡，蛋糕等等。各种季节都会有季节限定商品。日本人非常热衷于季节限定，这其实就是物哀情结。日本料理中有一种比较高级的料理叫怀石料理，讲究精致的造型，很缓慢地一道一道地上菜，满满的仪式感。为什么会营造这种高级感呢？怀石料理其实就是“旬物”，就是应季的食材。不同的时节有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旬物。必须是新鲜的，这个不存在预制菜。只要是季节性的东西，在日本都会配上仪式感，这就是物哀。
      我们再来看文学作品。诺贝尔文学奖川端康成的著名作品《雪国》，通过对景物和意象的唯美描写来表达作品的主题，人生徒劳。村上春树的《旋转木马鏖战记》里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我们无非以同一个速度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而已，哪里也到达不了。”其实村上所表达的也是生命的徒劳。这种表达人生徒劳感情绪的，几乎是所有日本作家共有的，这就是“物哀”。它最早来自紫氏部的《源氏物语》，也就是说，《源氏物语》作为世界第一篇长篇小说，它就已经成为日本文学的高峰，对后世的影响极大，奠定了“物哀”的核心审美。也正是因为日本文学中的徒劳感，才造成了如今年轻人的丧文化，这也是物哀。
      日本人非常喜欢樱花，但不只限于樱花这种具体的特指。《源氏物语》中，女性人物的名字绝大多数都是花和植物的名字。日本的焰火叫花火，日本能具大师世阿弥提出的美学概念“逆则为花”，像这种带花的例子还有很多。日本人特别喜欢借用花代表事物，为什么呢？因为花是生命，同时也是一种物，更是可以被它的凋零和散落所感动的，这就是物哀。
       通过以上这些例子，想必大家应该对“物哀”这个词有所意会。其实物哀就是对人生无常这种命运的感怀，它是通过极致的审美体验来实现的。“物”就是外物，它分物之心和事之心；“哀”不仅仅是哀伤，它指的是对万事万物的感知而带来的感动，是喜怒哀乐的真情流露。见物而察觉到了美，这就是知物之心，也就是知物哀。感知到了美而心生感动，这就是“物哀”。心有所动，即知物哀。有人会说，既然是喜怒哀乐的各种感动，为什么偏偏要“哀”？因为人生是以悲剧收场的，在人的内心里，情感是复杂的，融汇在一起的，但哀是让人感觉痛楚，深刻且深邃的，哀是情感的终点，喜极而泣，在大喜的情绪中会难以抑制的升起哀伤，所以用哀来代表情感总和。
       另一方面，日本人天性就是哀伤的。日本的国歌听着就像哀乐，日本人的感叹总是流露出忧伤。在樱花盛开之时，人们总会说“今年的樱花也盛开了”，但实际是在说，今年的樱花也要飘落了呀。人们在对盛开的樱花，满眼的绝美之时，内心涌现的却是凄美决绝的樱吹雪。生命无常，青春易逝，人生徒劳，孤独无助，人与万事万物一期一会，每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再次相遇。人们能做到的，只是接纳无常和宿命的力量。在万物轮回之中，人们无法留住任何瞬间，只能在四季流转之中，内心的精神世界寄托于物，而心生哀伤，这就是“物哀”。
       本质上来说，物哀是一种审美思维和文化。正是因为这种审美体验丰富了日本人的生命体验，并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当今世界公认，日本审美几乎是天花板，当然，这种共识也是西方文化中心地位所认可的，这也正是当前世界文化格局的现实处境。原因有两点。一是日本的浮世绘影响了西方现代派艺术的开端，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二是日本审美和西方主流审美形成了互补。从目前来看，日本在世界的美学地位还没有出现新事物构成挑战，当然西方美学是除外的。所以日本平面设计师层出不穷，现象级的设计师也是大有人在，即使在日本相对落后的现代美术领域，日本也有草间弥生、奈良美智，村上隆等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艺术家，打破了西方人对现代艺术的垄断。
      但，这种审美思维和文化也带来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日本人对物有极致的追求。因为物哀是物与心灵的共振，而且物的比重甚至更大。日本人对物的寄情是非常深的，物哀作为一种审美，一方面来自于日本的自然崇拜。日本有自己本土独特的宗教信仰，神道教，日本人认为万事万物都有灵，都是神，他们对自然之物有非常虔诚的信仰。西方是讲究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所以西方美学是建立在自然规律的发现和新技术的运用上的。而日本恰恰相反，日本的美学是最终要回归自然的，所以，西方会把日本美学作为西方美学的互补。我们会看到日本美学的极简主义和余白美学，也就是留白的艺术，日本物哀美学受佛教的禅意影响深刻，也正好和日本的自然崇拜相得益彰。
       佛教追求看破，放下，减掉多余之物，加上日本人对逝去的留恋，这也就形成日本独特的仛寂美学，喜欢残缺的，不完美，古旧的，未完成的，怀旧的美，这是一种用遗憾打破完美的美学境界。“仛寂”在日语里就是时间的光泽，所以今天的日本人特别喜欢二手的作品。日本的二手市场很多，也很有规模，东京的神保町是世界上最大的旧书市场。日本人的孤独感和疏离感使他们认为新的物是缺少生命力的，因为不曾有人使用过，而旧物，二手的物，都是曾经拥有者的人生过往和故事的容器，是有人的温度的。所以在日本如果有喫茶店倒闭了，就会有一些同行去帮助收购家具和物品，一方面体现了日本人的团结，共生性，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日本人对旧物的寄情，他们会把收购的物品放在自己的店里，有的人甚至会做出标记，显示出曾经是哪一家的喫茶店的物品，要用这种方式让那家喫茶店在这条街上继续活着。所以日本人对物的寄情是非常非常深的，这就是物哀。感受到了生命无法把握的瞬间所流露出的怅然若失，那种生命的无力感全部寄托于物，然后去尽情的享受物，点燃心灵的玄悟，在精神上远行，去对抗日本社会对人的秩序压迫。这也是日本人极致怀旧的体现，传统文化保护的天然基础。
       日本人在物哀情结的影响下对物的寄情并没有停止，而是通过物，升华成以器入道的仪式感。无论是茶道，花道，棋道，都是把有形的物与操控物的技艺，升华成无形的精神境界和对境界的探索。日本人特别喜欢仪式感和理念，日本人对道的追求是载道于物。他们对物有极致的追求，这是美学追求。比如仛寂，对简约、残缺、质朴、不完美和岁月感的追求也是极致的。并非所有不完美的物品都是仛寂，他们只是用不完美的外在去追求完美的内在。正是因为日本生存环境的恶劣和人生的无常观，人生的短暂、不确定性无从把握，这种生命的危机感促使日本人用仪式感去探索人生至高至远的境界，参悟人生，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人生的完整性和内心的安宁。借用张爱玲的一句话，那就是人出名要趁早。也正是因为日本人倾情于物，所以容易出工匠大师，这也是极致追求的结果。把物推向极致就是求道的过程。物承载着道。清心雕琢的工匠在技艺追求的过程中，同时完成了精神的探索和满足。所以“物”是日本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物是构建生命尊严的重要一环，这一点是和其他民族差距比较大的。也正是因为日本人对物的亲情和专注，才能敏感地去知物哀。我们来看看物哀美学的典型表现，樱吹雪，对此，日本人感怀的是季节的流转，易逝的青春，命运的无常，生命的无助。一期一会的背后是对生命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包括仛寂美学和极端的怀旧情绪。
       所有这些感怀都展现出日本人对生命的极端敏感，使他们看破浮世，及时行乐，他们通过物哀美学将情感与肉欲进行剥离。情感进入了物哀，强调的是无功利的交往，而肉欲则单独发展出了官能美学和官能享受。包括川端康成的作品在内，很多日本作家写的纯爱小说往往都是没有性参与的，往往表现出的那种纠结，朦胧，含而不露，犹豫不决，欲语还休，这种内心的挣扎折磨着一对儿恋人，反而和不相爱的人却非常的轻率。人们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花，是季节，是青春，是命运，是生命力，既然稍纵即逝，又何必去禁止欲望？身体本身就是相对于心灵的“物”，通过物哀完成了对情感表达的全新探索。官能美学追求身体愉悦，很多浮世绘大师也画过大量的春宫画。官能美学把欲望艺术化，美学化。欲望代表着生命力，一旦没有了欲望，人的生命也就意味着终结，只是人还活着而已。
       从紫式部的《源氏物语》开始，大量的作家都在描写不伦之恋，因为这种恋情，可见“物哀”。相恋中的人挣扎、哀伤、敏感、彷徨、思念。恐惧、痛苦、期盼等各种情绪的涌现，就是物哀。在物哀之中，以知物哀者为善，不知物哀者为恶，不伦之恋的“物哀”表现是真情流露，是真情实感，它是符合物哀美学价值。而不解风情的所谓正人君子才是受人歧视的，因为他不知物哀。所以，中国古人面对情感问题是有道德约束的，发乎情止乎礼，而日本是发乎情，而止乎情，在物哀美学塑造下的日本人，就已经绝缘了关于男女之间的道德伦理。在日本高度统一的秩序社会之下，物哀给日本人带来了伦理放纵和精神沉浸，找到了秩序高压和心灵自由的巧妙平衡。
       物哀是日本文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