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

今天和大家聊聊黑川雅子先生的一本小书，《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黑川雅子先生是日本著名的建筑和工业设计师，被誉为开创日本建筑和工业设计新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出生于一个设计世家，父亲和哥哥都是日本建筑界的重量级人物，他1937年出生于日本名古屋，1961年从名古屋工业大学建筑系毕业，他设计了大量的工业饰品和建筑作品，获奖无数。《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这本书是他2006年的作品，在这本书里面，他阐述了对日本审美文化的见解。

黑川先生用了八个汉字来总结日本的审美意趣，这就是“微，并，气，间，秘，素，假，破”。下面听我一一道来。

“微”字是形容日本对美以微小处着眼，以小处看整体。在日本有一句成语叫“一期一会”，这个成语的意思是和眼前这个人相会，过去已成往事，而未来不可知，那么眼前的瞬间就是最值得珍惜的永恒。这里包含了日本在时空观上无常和永恒那种矛盾统一的感受，宇宙虽然宏大，但对于你我来说，眼前的你我就是整个世界。这种宏大和细微、永恒和瞬间的对比构成一种强烈的美感，进而影响了日本人对于家、社区、城市和人际关系之间的独特视角。

第二个“并”，黑川强调了日本人包容的一面。在个体关系里面，每个个体间有和平相处的并列关系，比如日本作为多神并立的宗教文化，没有宗教冲突。我去日本旅行，就发现几乎每座寺庙旁边都有神社，它们和谐相处，毫不冲突。而在审美中日本人也不强调唯一性而是并立并行。在西方古典艺术中，因为宗教的原因，中心文化的倾象很明显，比如在大量绘画中体现出来的主体中心透视场景。而日本人则推崇多元并立，比如在江户时代的名作彦根屏风里，多个人物以同样的透视比例并行。日本的浮世绘以及林派已经逐渐脱离他们对中国传统绘画的依赖，开始在作品中凸显出日本的审美特性，画中的人物不再有非常明确的主次和大小的差别。每个人都是相对平均和对等的，作者在尽可能的照顾到每一组场景和人物，而不是把次要的东西随意的遮挡或者缩小。这就完全区别于拉斐尔等学院派所建立起来的稳定的金字塔构图方式，同时又在并列的个体之间便产生了留白和自由想象和发挥的空间，展现出日本艺术在空间上的延展和多样性。

第三个字“气”。这个“气”字，黑川先生说是源于中国，但是日本人的文化大胆扩展了这个“气”的使用范围，简单的说，这个字代表能量状态，我愿意称之为生命力。在日本美学里面，气感的审视是对一个事物美好与否的重要标准，或是性感，或者威严，或是内敛。而对于“气”的修炼追求，在日本的戏剧、剑道、茶道、弓道的文化里面都体现得十分明显。

第四个字“间”。这个“间”是指主体和主体之间的空间状态。日本人十分重视这个空间，在他们的生活里面，人和人这些“间”十分重要。它既明晰，但也带有一定的模糊性。我学日语，最困惑的也是各种敬语，不同人不同关系，所用敬语差别很大。而在艺术里面，这个“间”有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比如日本国宝，长谷川等国的名画《松林图》，充分体现了“间”的特色，既各自独立，中间也充满大量的留白，但如果合在一起，也完全和谐，天衣无缝。日本人“间”的概念是延续性的、整体性的，就像观看一个人体，不会割裂来看，而是看成一个动态的、整体的，这样才是真正的美。

第五个字“秘”。这个“秘”是那种有意无意的隐藏，不是仅限于人的部分。在日本的和服文化里面，女人穿着和服，她的脚踝和脖子在行走中隐隐约约的出现。日本人认为这最大程度地体现了女性的性感。依然以长谷川等国的《松林图》主例，隐约的树林给了观赏者极大的想象空间。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更是写了一本《阴翳礼赞》的小说，来歌颂日本审美里面对于阴影和黑暗带来的美感。因为风土的原因，日本的建筑拥有很宽的屋檐和外廊，加上纸质门窗的半透光性，室内有许多空间是阴暗的，而正是这种阴暗制造了大量日本独特的审美，比如在暗处隐隐反光的描金漆器，朦胧的字画，逆光投影在纸窗上的剪影等。这种故意带有大量阴影的美感甚至影响了日本的戏剧和饮食，隐藏在暗处的能剧演员和歌舞伎，用黑色餐具承载的在昏暗烛光下的食物，这些美好的事物一旦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之下，反会显得俗气无聊。“秘”是日本文化里面的一大秘密。

第六个字，“素”。所谓素，就是在审美之中尽可能的靠近大自然，和尽量减少人工的痕迹。比如说日本建筑，它用竹、木、土、石和纸张作为原料，这些原料做成的房子新落成的时候朴实无华，随着时间流逝，在上面留下痕迹，反而愈发显出自然打磨的美感。在西方建筑，特别是现代建筑，喜欢用明亮的人工加工材料，刚落成的时候十分漂亮，但在时间的摧残下会日渐陈腐。这种“素”也体现在日本的饮食和服饰文化里面。黑川先生叹道，日本人是崇拜自然的民族，所以觉得自然之下的美远比人工的美要高得多啊，这就是日本审美里的“素”。日本美学趣味中的“侘寂”，正是这种素的极致体现。

第七个字“假”。假是借的意思。日本文化里面对于具体的事物不完全看重，因为佛教文化的影响，日本觉得一切都可能流转，所以不要执着于某物，而正因无常，才有美的存在，都像樱花会凋谢，所以才显得美，永远不凋谢、永葆青春的樱花还美吗？在这种观念之下，许多事物都用假借的眼光观看，反而可以看出真来。而正因为没有执念，所以万物皆可以借来。在日本建筑设计里面，假借这个观念运用的最普遍，在许多日本建筑大师里面运用的十分广泛。

最后一个字是“破”，这个“破”是一种突发的状态。日本人很讲究平衡感，之前的“并”“间”等字都内含一种平衡的状态。但是如果平衡达到一个点，就需要破产生新的独特的美力。日本历史上著名茶道大师美学家千利休，对着一只平凡无奇的双耳瓶，啪的敲去一只耳朵，残耳残瓶反而显得十分的美，这就是“破”。在日本的弓道里，极尽的处理后发射的一瞬间也是破，整个过程极具美感。日本的眼里，甚至剖腹自杀也是很美的。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在最灿烂的时候，用灿烂的方式戛然而止，这个人的人生那就美到极致了。

黑川先生总结出来的这8个汉字，是黑川先生心目中日本的美感所在。将这8个字合成一个字，就是美字。美在日本文化里的地位极高，如果不美，生活就没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