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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8 15:50:00
>>书评《总有人在黑暗中为我们点燃灯火 ——书评《太平年》

总有人在黑暗中为我们点燃灯火

——书评《太平年》

 

2026年开年,由杨磊执导、董哲编剧、白宇与朱亚文等领衔主演的48集历史剧《太平年》登上荧屏,以五代十国中后期至北宋初年吴越国“纳土归宋”这一前所未见的题材,引发了持续而激烈的讨论。豆瓣评分从开分的7.8一路涨至8.1,全网累计播放量超2.6亿,杭州钱王祠游客暴涨320%,相关历史书籍销量登顶书榜——“一部剧带火一段历史”,此言不虚。然而,赞誉之下亦有苛责:有人称之为“国剧细糠”,也有人抱怨“看这部剧需要随堂测验”,人物庞杂、叙事跳跃、观剧门槛过高成为众矢之的。在激烈的争议之中,《太平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一部作品?本文试从人物形象塑造、影视技巧运用、结构特点三方面加以探讨。

 

一、人物塑造:打破脸谱的群像,与主角弧光的裂隙

《太平年》在人物塑造上的最大亮点,在于它呈现了一幅多元立体的政治家群像。赵匡胤不再只是陈桥兵变中那个腹黑运筹的权谋赢家,钱弘俶也不再是被贴上“软弱退让”标签的末路君王。剧中的每个人物自有其完整的行为逻辑与价值支点: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不只是权谋算计,更包含着一个经历过乱世血腥的军人对“以和平收权代替杀伐清洗”的政治远见;权臣冯道并非简单的奸佞,他那“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人生哲学,在浮沉乱世的特殊语境中有着复杂的历史合理性;郭荣胸怀天下却抱憾而终,其“十年拓天下”的壮志与身后子孙无能的无尽遗憾,构成了乱世英雄的典型命运悲剧。正如有评论所言,“这群身处权力漩涡的政治人物,或在个人荣辱与苍生福祉间权衡,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博弈中审时度势,亦有人处在政治抱负与人性挣扎的夹缝里”,各有各的高光,各有各的困厄。尤为值得称道的是,女性角色也挣脱了工具人定位——周雨彤饰演的孙太真以女性的智慧和坚韧陪伴钱弘俶走过风雨,在史书留白处刻下了乱世女性独有的温度。

然而,在配角群像的惊艳之中,主角钱弘俶的形象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裂隙。编剧将少年钱弘俶塑造为机敏勇敢、以身入局破获军资案的聪慧王孙,进入汴梁后性格却陡然转变为“重礼重义、冲动单纯”的莽撞青年,与朝堂上其他成熟的政治角色判若两人。有批评直言:“前期在人物塑造上,形成了魅力四射的配角群像与苍白乏味的主角核心之间的巨大断层。”这种偏差的根源,在于编剧对历史全景式的铺陈渴求,盖过了对主角心境细腻刻画的应有耐心,导致观众难以与钱弘俶建立足够的情感锚点。

 

二、影视技巧:电影级视觉语言与“太平”意象的美学统摄

如果说人物塑造上的得失参半尚属缺憾,那么《太平年》在影视技巧层面的造诣,则堪称国产历史剧工业水准的一次极致表达。

首先,在叙事美学上,该剧打通了电影与电视剧的媒介边界,以沉浸式的镜头语言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历史想象。它跳出传统电视剧“中景堆砌”的机械组合,电影化的全景与特写交替使用,构建出兼具纵深与质感的影像空间——黄龙社商船队伍浩荡北上的开阔画幅、吴越宫苑错落的飞檐斗拱与汴京宫殿巍峨的建筑格局,南北政权截然不同的空间气韵被精准地视觉化了。而8K超高清摄制技术所提供的分辨率,更是普通高清画面的16倍,为服化道向考据级精度迭代提供了坚实保障。

其次,光影色彩的匠心运用,则是本剧最具导演功力的艺术密码。杨磊明确提出“提前设计好每一场戏的光影气氛”的创作理念,用镜头语汇为每一场戏找到它应有的情绪载体。在视觉上,剧集针对南北空间建立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色彩编码——粗粝的土黄与暗红属于兵荒马乱的北方战场,润秀的雾绿则是江南吴越的视觉底色,这种“脏”而真实的质感,让观众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的皮肤上呼吸。光影气氛同样服务于朝堂博弈中的心理纵深:赵匡胤与司马浦在朝堂上生的死对辩,一盏烛火的明灭便足以映射帝王内心“太平理想”与“现实权欲”的自我博弈,堪称“用灯光写戏”的戏剧典范。

第三,值得专门讨论的是8K超高清摄制技术与叙事说服力的微妙关系。超高清技术一方面提供了登峰造极的历史还原力——8000余套采用非遗“草木染”工艺的手工服饰、误差小于0.1毫米的道具精度、每平方厘米120针的主关头套,在特写镜头的严苛审视下也全无破绽,这是国产历史剧服化道精度的新高度。但过高的视觉分辨率也带来了叙事层面的悖论:当每一个兵刃划破官袍的纤维断裂都肉眼可见、每一个背景细节都纤毫毕现时,观众在庞杂纷繁的信息洪流中反而可能失焦。这正是《太平年》“门槛论”的深层根源之一——视觉呈现的极致向观众的注意力分配提出了同样极致的要求。8K不是问题,问题是它要求观众同时身为历史研究者和视觉细读者,这种认知负荷着实不低。

 

三、结构特点:“复调叙事”的雄心与现实困境

在结构层面,《太平年》展现出清晰而大胆的类型再定位意图。不同于传统历史剧以单一朝堂或英雄为中心的简化叙事,该剧采用了“复调叙事”的双重视角格局——以钱弘俶为代表的吴越南方线、以赵匡胤和郭荣为主轴的北方中原线平行展开,在叙事中交互映照。剧中设置了三位君王在汴梁围城那场“戏眼”处的重要交汇,让不同立场、出身与性格的王者在同一乱世时空中共生共长。他们曾在城头慨叹“此生若能于太平年岁共饮一杯热酒,便足慰平生”,这一朴素的愿望成为全剧的精神坐标,其叙事的层次感和历史阅读的深度,远远超越了单一线索的古偶套路。

然而,这份叙事的雄心,在部分极致的观众体验中,呈现为一片令人眩晕的复杂性。钱弘俶在前几集中既非情感锚点也非叙事引力中心,十余位人物轮番登场又迅速湮没,五代十国政权更迭的庞杂信息以远远低于观众消化速率的方式倾泻而出。全剧有名有姓的角色超过230位,仅前四集出现的人物就超过30个——后晋、后汉、后周、吴越、契丹等多方势力轮番登场,观众稍一走神便可能陷入“脸盲”和人名混乱。这种散装的叙事先行,使得“纳土归宋”这条核心叙事线索被湮没在了海量的信息洪流之中。此外,半文半白的台词风格与大量陌生的五代官职术语,进一步推高了理解门槛,有观众戏称“需要带着字典看剧”。这不得不让人思考一个问题:当一部历史剧的主要魅力来自“二创补课”而非观剧本身的沉浸时,创作者是否有责任在叙事入口处更好地帮助观众“上船”?那种“初看苦涩、越品越香”的审美体验对于入场观众来说,是否构成足够的入局诱因?

 

结语

《太平年》的价值既显于对历史正剧审美与工业水准的极致探索,也隐于它令人又爱又叹的“观剧门槛”。它是曲高和寡的匠心之作,也是需要观众与自己历史知识储备“搏斗”才能入境的挑战之作——但恰如它所传达的那句千载名言:“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太平年》有瑕疵,有杂音,有让观众“边追边查资料”的尴尬时刻,但它的朴素志念、它对“太平”不死的追问,终究穿透了那些叙事的繁冗与人物的裂隙,在历史的砖瓦与当下的心间敲出了一声清脆的叩问:何为太平,又何以太平。在古偶与玄幻大行其道的当下,中国历史剧确实需要这样一场“高门槛”的自省——不是为了劝退谁,而是为了让所有愿意认真坐下来的人,真正看懂一千年以前,那些在黑暗中为后人点燃灯火的人。
victoriazsl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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