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围城》,囫囵吞枣得厉害,像猪八戒吃人参果,知道是好东西却愣是“没吃清楚”,吃后感得脑清目明,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向人炫耀:我吃过人参果了。今天重温儿时的书,发现简直白读了,除了“半裸的真理”还残存脑海之外,其余的早已不见踪影。
许多人读《围城》,总是强调这座城是“婚姻的城”,可是我看到的更有另几番意思。
将这座围城比作婚姻,的确精准而巧妙。实际上,现如今的大多数人都明白婚姻如同一座城,并且是一座地形不清,地势不明的城,不再抱以盲目的乐观与期待。城里的风光如何,是满目疮痍还是欣欣向荣?是怨愁如海还是甜蜜如糖?是有着无数急待围攻的敌人还是充满了革命主义情怀的战友?每个人都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情通常都有两面性:令人恐惧或者令人向往。好奇心属于每一种动物,人更是将好奇心发挥到了极致。许多人寻思:假设这座城犹如木马屠城,我也能一睹它的壮观,这未尝不是好事!还有人更加异想天开:即便是座进退两难的死城,说不定也会因为我的进入而生机勃发也未必!胆小的人一直踌躇在外,等到老大不小还不进城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爬上城墙窥探一番,偶尔抓住城内一个幸存者,满怀希望地问道:“城里好不好?”那人迟疑一下,诡谲地回答:“你进来不就知道了。”于是终究敌不过这座城的诱惑,英勇地走进城门。更有些自称脑袋清楚的,干脆标榜一辈子不进城,但是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进去后,他也相当于被孤立在一座空城中,滋味同样不好受。婚姻的微妙恰如钱先生笔下的围城,固若金汤。其实,坚固的并非婚姻本身,而是人类社会文明共识的婚姻形式。家庭是社会的最小单位,婚姻就成了进行繁衍生息的文明仪式。有了婚姻,似乎就有了应有的社会认同,不再是社会的孤魂野鬼,于是也就有了话语权。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结了婚的大妈热衷于当红娘的原因—— 一旦自己的身份被认定了,而这种认定又是在一种强大的文化力量的催压下完成的,你就不愿他人变成能够有能力抵御这种力量的个别。有了身份的认定,似乎人生才不会“有所偏颇”,才会成家后继而立业,传承应有的人伦。因此,这座围城已经不单单是已婚或未婚的分水岭,而是意识形态上传统性与变革性的交锋处。进了城,也就宣布了一种身份认同,把人生绝然分成了两截,而那些无法适应这种割裂的人最终将在这座城内尝尽挫败。或许有一天,城内的嘈杂愈演愈烈,怨侣越来越多,这座城也难免会被摧毁。到了那时,城里城外一片天地,是否又是另一番颇有深意的景象呢。如同《围城》末尾所描述“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实际上,读《围城》的过程中,我的脑海中总是盘旋着这么一个形象:长褂的中国文人互相交织着,寒暄着,笑闹着,悲号着,一会儿互相作揖,一会儿互相白眼,热闹地穿梭,互相交替着自己的身处之地,而后错落、移动、上蹿下跳,得失无常。这就是我内心最可怕的围城——虽然它被钱先生以如此微妙的手段勾画出来,还是让我心生恐惧。这种带着温润笑意的讽刺让人触目惊心,这难道不正是中国文人的世故情态吗?钱先生用一座城将中国文人圈在内,站在高处看他们嬉笑怒骂,而我们在嗤笑的同时,却抬头不经意看到身旁的围墙,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城内。大作的干戈常常为了获得一处高地。为了争得这处高地,城内之人绞尽脑汁措辞、行事,算尽了机关,花尽了心血。然而这一切在钱先生看来,仿佛瓮中的蛐蛐儿,一战一败之间只惹得几多笑料,而真正在外欣赏的人对他们的情势一目了然——原来,争来争去还是争不出这座围城,跳不出自我的小天地。这种格局可能是中国人所特有的,格外强调的,这让我不免替中国文人叫累。实际上,谁不愿意两袖一甩,像徐志摩一样“不带走一片云彩”呢!然而,民国时期的徐志摩、邵洵美一流毕竟是祖荫深厚,有的是资本徜徉康河的金柳下,而大多数的中国文人却是一辈子与“穷酸”为伍。带着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大多数的文人瞧不起商人,嗤之以鼻的同时也极力寻找另一种社会认同。于是就出现了科举,近现代有了所谓的“职称”。可怜的是,这座城里的人越挤越多,小庙容不下这么多菩萨,于是无血的战争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开始了,直到现在,依然厮杀得厉害。前些日子,章君的大学同学来京办事,章君凑起寥落两三人一起聚一聚。可惜这种聚会常常让人趁兴而来,败兴而归。座上的几人从头到尾在热烈讨论“小围城”(学院高校)里的大小轶事,主题无非与一些小学生学习的正反义词(什么“正副”,“主次”)有关,让人悻悻然。这又让我想起广大人民群众所热衷的“同学聚会”,实际上就是隐喻的“成就比较会”,从前潦倒的发迹了,声如洪钟;从前卓越的现在落败了,郁郁寡欢,好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是“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