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里洲

詹保胜

在鄱阳湖的东南方有一个小有名气的珠湖。珠湖有内外之分，内珠湖最有名的景点是瓢里山，瓢里山东南有一个无人小岛，叫垄里洲。

我在垄里洲上断断续续地劳作了近3年。

分田到户时，我们家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父亲带领我们在垄里洲上开垦了20多亩荒地。荒坡上是旱地，种芝麻花生油菜小麦；水边则改造成水田，种水稻。

劳作是艰辛的，可是我很喜欢，因为我觉得读书更加无望，考取大学遥遥无期；远不及种庄稼，春天播下种子秋天一定会有所收获。于是我渴望假期来临，我可以与舅舅们一起吃住在垄里洲，种地除草收割打渔捕野鸭子。

我喜欢水，于是父亲将水田灌溉的工作交给我。我们用龙骨水车车水，灌溉6亩多水田。水田是刚刚开垦的，属于生田，水漏得厉害。往往上午车得满满一田，到半下午就漏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田就干得裂开了口子。而水稻是不能“渴”的，于是我们几乎是每天从早到晚不停的车水。我计算过，一块田要车水70分钟，移动水车要5分钟。父亲总共开垦了9块水田，要想水田都喝饱，每天至少要不停地劳作12个小时。

盛夏是水稻的生长黄金季节，亚热带的太阳从不吝啬它的光辉。它染绿了所有的庄稼，却将我染成黑色。每年9月开学时，我都是全班最黑的，像极了非洲来的留学生。

盛夏也是鱼儿最兴奋的季节，它们在岸边谈情说爱，生儿育女。只要我与舅舅拿着奶袋子网下水，不消一个时辰，鱼篓子就沉甸甸的，至少30斤。我很喜欢那种立竿见影的劳动，打渔当然是我的最爱。可是车水一天，浑身疲惫，连晚饭都不想吃，更无力打渔。

除非老天爷同情我这个不爱学习的小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我才可以躺在草棚里伸懒腰，舒展筋骨。那时晚上睡觉时最喜欢的音乐是雨声，越大越令我陶醉。直到今天，每次遇到大雨滂沱，我都会对老天投以感激的目光。

劳作一个半月，我形销骨立，黑得只剩下牙齿。父亲母亲舅舅姐姐都很同情我这个吊儿郎当的书生：他们早上让我睡足觉，故意不叫醒我；他们让我负责一家人的伙食——一日三餐饭；他们让我放牛……

垄里洲的所有美好，在艰辛的劳作面前，失去了全部魅力。

在亲人们的照顾下，我又感到十分愧疚——姐姐们比我大一点点，却终日艰辛劳作，一年四季。

我做梦回到了教室：坐在教室里，与同学们一起听课，写作业，考试；课外与同学们一起下象棋，打扑克，吹牛皮，谈论女生；在食堂里插队买饭，周末吹着口哨一路走一路谈古论今……

醒来后，我暗中发誓要好好读书，要用知识改造农村，要改变那种非人的劳作方式，要为父老乡亲奉献自己的智慧，要回馈他们所有的善意。

暑假结束后，我带着崇高的梦想回到了教室。

感谢垄里洲，它是一个炼炉，将一块脆硬的生铁锻铸成百折不挠的纯钢；感谢垄里洲，它是一个老师，用烈日与泥土教育我珍惜每一次学习机会；感谢垄里洲，它是一个梦想家，用苦难与艰辛为我塑造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