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年龄增长的,除了我的皱纹,还有我的孤独感。现在越来越理解“人的底色就是孤独”这句话的含义,因此当我无意间看到蒋勋所写的《孤独六讲》这本书时,内心一颤:或许可以好好了解一下“孤独”。
书中,蒋勋将孤独分为六种:情欲孤独、语言孤独、革命孤独、暴力孤独、思维孤独、伦理孤独。这六个词听上去有些抽象,看书之前甚至觉得有些莫名的味道,看完后才发现它们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只是蒋勋以哲学的角度来看“孤独”,而我仅从生活与生命的角度来看“孤独”。
先说情欲孤独。蒋勋谈到青春期那种野兽般奔突的情感,一个人面对身体的变化、内心的悸动,却无人可以诉说。这种孤独谁没有经历过呢?十三四岁的时候,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找人聊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跟谁说。蒋勋说,情欲的孤独本质上是无法与另一个人完全融合的清醒。再亲密的两个人,也终究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你拥抱一个人,但你知道自己还是孤独的。认识到这一点,不是悲观,反而是对人的一种尊重。
语言孤独可能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种。我们每天都在说话,在群里聊天、在课堂上发言、在朋友圈里表达,但蒋勋说:“每个人都急着讲话,每个人都没把话讲完。”这话说得真准。仔细想想,很多时候我们说话只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并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在听。你讲你的,我讲我的,看似热热闹闹,其实谁也没真正进入谁的世界。蒋勋甚至说,“共同的语言是误会的开始”——正因为我们用同一种语言,才更容易产生误解,因为每个词在每个人心里唤起的东西都不一样。语言本该是沟通的桥梁,到头来却成了孤独的证明。
最触动我的是思维孤独。蒋勋说,在一个不思考的社会里,一个思考者是最寂寞的。因为他发出的声音别人听不懂,甚至会被指责。这话让我想起在课堂上的一些经历。有时候抛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让学生谈谈自己的看法,底下往往一片沉默。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习惯了等一个标准答案。从小到大,我们被训练的是“接受结论”,而不是“推演过程”。考试只问“是什么”,很少问“为什么”和“还可以是什么”。久而久之,思考成了一件孤独的事——你一旦开始独立思考,就可能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是需要勇气来承担的,也是需要能力来坚持的。
伦理孤独也值得一提。蒋勋讲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这个例子很极端,但他说出了一个真相:伦理有时候是一种捆绑。父母的爱是伟大的,但“以爱的名义”也可能变成一种束缚。我们在家庭里、在关系中,常常为了扮演好某个角色而压抑真实的自己,这种压抑本身就是孤独。蒋勋并不是要否定伦理,而是提醒我们:伦理不应该成为消灭个体独立性的借口。
读完全书,我最认同的是蒋勋对“孤独”和“寂寞”的区分。他说寂寞会发慌,孤独却是饱满的。寂寞是你觉得缺了什么,拼命想往外抓点什么来填满;孤独是你和自己待在一起,不需要向外索取。就像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一种确定自己与宇宙之间的对话已经达到最完美状态的自足感。蒋勋还说,“孤独是生命圆满的开始”——一个从来没有独处过的人,其实不懂得如何与他人相处。因为你连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能真正了解别人呢?
这本书给我的另一个启发,是它让我重新审视了“孤独”这个词在我们文化里的位置。在我们的日常语境里,孤独总带着负面色彩——孤僻、孤单、孤苦伶仃。我们害怕被落下,害怕不合群,所以拼命往人群里挤。但蒋勋告诉我们,孤独恰恰是每个人最本真的状态。它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能力——和自己对话的能力、独立判断的能力、不盲从的能力。
当然,这本书也并非没有争议。有读者觉得蒋勋的文字过于感性,思辨不够深入;也有人觉得有些章节的主题之间界限模糊。这些批评不无道理。蒋勋毕竟是以美学家的身份在谈孤独,而不是以哲学家的身份在建构体系。他的文字更像是一种温润的邀请——邀请你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与孤独的关系。
读完《孤独六讲》,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如何“对付”或者“排斥”孤独,而是开始从更多角度去理解它。孤独不是敌人,它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你该和自己待一会儿了,该听听自己心里真正的声音了。就像蒋勋在书的后记里写的——“孤独是跟自己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