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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4 11:14:00
>>长达140页的后序是怎样写成的——读舒芜《回归五四》

最近一直在读舒芜《回归五四》的后序,直到昨天才看完。这是一篇比书中正文更有意思的文章,作为一篇序言,写了将近140页,而全书总共700余页。后序的后面,还有两篇《附记》和《又附记》,用以补充说明。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如果听了这个情况,定会一头雾水:这是咋回事?我慢慢讲。

舒芜,原名方管,安徽桐城人,1922年出生。提到桐城和方姓,很容易让稍有文化的人联想到桐城派创始人方苞,以为是其后代。然而并不是,为此舒芜晚年还专门写过一篇《我非方苞之后》借以澄清。不过,舒芜仍是书香门第出身,曾祖父方宗诚,理学家,是姚鼐四弟子之一、《汉学商兑》作者方东树的族弟兼弟子。祖父是书法家、诗人。父亲方孝岳,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1949—1971年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任教。

如果清朝再延续个一二百年,世上不会有舒芜,但也许会多一个世家出身、科举中第、经纶满腹的文臣学士。只是时代变得太快了,尤其在他崭露头角的年份,都已经到了1940年代前中期。抗战终将胜利,但一时还看不到结果,读了一肚皮的书,又受到新文学和新思潮的冲击,对于有学问和追求的年轻人来说,苦闷、想要发声,几乎是必然的。谁不想在动荡的年份,动荡的国度,为自己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后来,舒芜认识了路翎,因为路翎,又认识了胡风。正巧胡风要办杂志,会写文章的舒芜就与胡风建立起了联系。在1950年代之前,谁也没料到这份联系会酿成后来的一场灾祸。

长达140页的后序,便是舒芜在1996年回顾自己一辈子思想、学问历程的记录。阅读的过程中最让我意外的,是条理之清晰流畅,而这预示了叙述者主体在心神上的稳定。生活的常理让我不太相信过于清晰的记忆,那意味着删改、增添、修修补补。讲述过去总是一件危险的事,尤其对于一段并不光彩的经历,而自己深度参与其中。时过境迁之后,当事者变成了讲故事的人,那故事中的人和当年的那个自己,其间的距离会有多大呢?不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会少很多解谜的乐趣。

舒芜的回忆怎样清晰?他每讲述完一段经历之后,都会总结这段时期自己在思想上发生的变化。例如:

总之,抗战之前,我以一个初中学生的幼稚,夹七杂八地学了这些,倒是形成了思想上的四个支点:一、反儒学;二、尤反理学;三、尊“五四”;四、尤尊鲁迅。(P559)

1937年秋,到1938年夏,未超过两个学期的时间,对我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中一年级学生的思想,却留下很深的印痕,概括来说也是四点:一、信马克思主义;二、并信马克思主义与五四精神一致;三、反法西斯主义;四、尤反蒋介石政权在文化上搞的封建法西斯。(P564)

后来,舒芜主要研究墨子,并且不满郭沫若的尊儒反墨论。在胡风的鼓励下,舒芜着手写回应文章。对于这段时期,舒芜这样回忆:

前面说过,我先前已经形成的……这几个思想基点,已经“聚焦”于墨学研究。现在,得到胡风的指点,我才发觉那还是偏于纯学术的领域,对现实的关心还不够;现在应有新的“聚焦点”,就是新的更广义的启蒙运动,这应该在胡风所高举的鲁迅的旗帜之下,继承五四的启蒙传统,用马克思主义为武器来进行。用墨学研究来对抗新儒学、新理学,仍是启蒙运动的一个重要部分,特别是在有人以马克思主义权威学者身份出来崇儒贬墨的时候。(P582)

再后来,舒芜写了颇受争议的《论主观》,从而引起一场牵连甚广的对于“主观”问题的论争,也差不多算是胡风后来受难的导火索。这个问题不详说(因为毕业论文要讨论,而我距离写完还早着呢=v=)。接收到了来自延安的批评,但那时舒芜和胡风一样,仍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紧接着,新中国成立了,舒芜开始“转变”。我在读后序的时候,尤其关注作者本人对于自己这段经历的看法。在第八节“解放了”之前,舒芜引用解放前夕写成的《生活唯物论》自序,并且这样评价:

现在重检,其幼稚粗糙固不必说,而忽视理论本身的科学性,强调生活决定理论至于片面极端,虽然还是先前强调主观力量之遗风,但也就孕育了后来单纯以政治生活实践定是非的种子。(P623)

舒芜的“转变”确实很快,快到在胡风看来,这个人简直“无耻”(胡风日记中原话)。在“转变”发生的四十年后,舒芜也“坦承”当年的自己确实只以政治定是非,从而在文艺、思想、友情乃至道德层面上留下恶果。

但我还是有一丢丢怀疑这份“坦承”的真实性。因为这样的解释显得太流畅了,似乎一切事情的发生,中间不需要任何的挣扎、犹疑与内省。

继续回到后序,舒芜对他当年的文章和材料所造成的冤狱,表示“有我应付的一份沉重的责任”。到了第十三节“回归五四”,舒芜继续清理自己的思想基点,这时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回头一看,原来我根本没有学到任何马克思主义,曾经自以为信马克思主义并信其与五四精神一致者只是自作多情。马克思主义是怎样的,我其实毫无所知。30年过去了,可以做点事的时间不会再有30年。捡点下来,我原来的几个思想基点之中,只有尊五四,尤尊鲁迅,反儒学,尤反理学,反法西斯,尤反封建法西斯这几点,大致还能保存。(P690)

从八点减少到六点,有关马克思的两点被扔到了历史当中。对此我并不意外,因为1990年代的中国,从某种程度上说又是一个大的“转变”,对于老马的信仰,在中国转弯的过程中已经被抛弃太多。

舒芜是读书人,更是聪明的读书人,尽管1955年他难辞其咎,但没过几年,自己也成了“受难者”,身上的担子似乎可以一卸,只需怪罪一下“时代”就好。

说到底,这是二十世纪发生的故事。用汪晖回忆唐弢文中的话,那就是:

二十世纪的命运,今天的人不太能理解。要求个人对时代作出迅猛的判断,实在是太难了,可二十世纪就要求人有这个能力。

“就要求人有这个能力”,听起来很残酷。残酷之余,其实也使人在主体性方面得到锻造。二十世纪涌现出来的勇气、忠诚、果敢、舍身取义,也是这个能力的体现。总之,得两方面一起看。

后序内容还有很多,发表之后引起的纷争也蛮有意思,只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写得已经足够多了。

 

dadandiao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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