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术巨制与历史叙事的失衡
——书评《东极岛》
中国渔民救援英军战俘的历史壮举,在管虎的镜头下变成了一部视觉震撼却叙事失衡的作品,五亿投资创造了海难奇观,却未能完美承载那段人道主义精神。
1942年10月,日军货轮“里斯本丸”号在舟山东极岛海域被美军鱼雷击中沉没,船上载有1816名英军战俘。面对日军开枪屠杀逃生战俘的暴行,东极岛渔民冒着生命危险,自发驾驶小渔船救起384名英军战俘。
这段历史事件本身就充满了人性光辉与戏剧张力,83年后,管虎和费振翔联手将其搬上大银幕,试图用现代电影工业技术重现这段历史。
《东极岛》在技术上的成就令人惊叹。影片接近一半戏份与水相关,剧组启用了亚洲最大水棚,占地达9000平方米,在五个不同深度和功能的水棚内搭建16处水下置景。他们耗时四个月1:1复制了“里斯本丸号”,从铆钉纹理到舱门密闭性都依据26艘同型舰船档案还原。
采用“水下联排双机位超宽拍摄”技术,智能水景系统首次实现人造浪高0.5米至3米的可控模拟,支持200多种浪形变化。这些技术努力创造了震撼的海难救援视觉体验,令观众仿佛身临其境。
然而,电影的艺术价值不仅仅取决于技术成就,更取决于叙事与历史的平衡。遗憾的是,《东极岛》在这方面引发了不小争议。
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的张力
影片最大的争议点在于对历史事件的改编方向。真实历史中,东极岛渔民的营救行动完全出于自发本能,是基于渔民们的朴素善良和
“海上有难,必救” 的祖训。
然而电影却将焦点从渔民集体转移到了几个外来者身上——被设置为“海盗后代”的阿赑和阿荡兄弟。这种改编被批评为“将集体善举归功于个人英雄主义”。
角色塑造方面,阿赑(朱一龙饰)从一个只想着和阿花私奔的人物,在弟弟阿荡(吴磊饰)死后转变为能以一敌百的“战神”。
阿花(倪妮饰)则通过喝带血的酒完成“海盗基因传播”和“女性主义觉醒”,打破了女子不能出海的规矩,成为海上的“女战神”。这种角色弧光虽然具有戏剧性,却失去了历史人物的真实感。
叙事风格与影像表达
管虎的导演风格在影片中依然明显。电影采用双线叙事结构,以海岛与沉船两个空间维度作为故事发展的主要脉络。这种处理方式既展示了日军占领下东极岛的秩序崩塌,也呈现出“里斯本丸”号船舱内的人间炼狱。
影片在抗日与救人两个主题间反复切换。前半段着重渲染渔民遭受日军迫害后的血债血偿情绪,后半段转向无私无畏的人道主义救援,使得整体动机和情绪断裂,难以形成连贯统一的主题表达。
表演与视觉成就
尽管叙事存在争议,但演员们的表演和影片的视觉成就值得肯定。朱一龙、吴磊、倪妮等主演为角色付出了显著努力——他们受到专业游泳、潜水教练的训练,练出了一身健壮肌肉,晒出了黝黑的“渔民肤色”。
吴磊的水下寻宝、船底逃生等动作戏,兼具流畅的水下身体动作美感与紧张惊险的逃生体验。朱一龙则演绎出了角色在不同叙事阶段中的转变。倪妮虽然角色设定存在争议,但她凭借眼神戏和素颜造型,尤其在吴老大出殡的那一幕,情感的爆发令人动容。
历史意义与现实价值
尽管艺术表现存在争议,但《东极岛》让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这一点具有重要价值。影片结尾的纪实短片中提到,“里斯本丸”幸存者丹尼斯·莫利的女儿动情回忆,父亲临终前叮嘱她要感谢东极岛渔民——在他心中,他们宛如天使,把人们从地狱带向光明。
这种超越国界的人道主义精神是影片最应该传递的核心价值。83年前,舟山渔民在面对日军射杀落水者的暴行时,“救人”的朴素良知超越了国籍、阵营甚至殖民背景,他们对抗的是施暴的日军,守护的是生命本身。
结语:技术辉煌与叙事遗憾
《东极岛》是一部在技术成就上令人惊叹的电影,它在水上特效和沉浸感方面达到了中国电影的新高度。然而,对历史事件的戏剧化改编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强调,使得影片失去了历史题材最重要的真实感和集体力量。
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当然需要艺术加工和戏剧化处理,但基于真实历史事件的作品应当保持对历史的尊重和对事件本质的忠实。
《东极岛》试图在商业吸引力与历史教育之间找到平衡,但最终偏向了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未能完全展现中国渔民集体救援行动的真正伟大之处。
尽管如此,影片仍然值得一看,既能感受中国电影工业的技术进步,也能了解这段历史事件的基本脉络。只是观众在观影时应当意识到,艺术创作与历史真实之间存在的差异,并在观影后进一步探索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等更贴近历史的记录。
历史不是随便的故事,不是可以任人打磨成奇观的舞台。真正的历史中,东极岛渔民们的善举不是来自于个人仇恨或英雄主义,而是来自于刻在血脉里的责任与担当。这种集体的、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才是历史中最闪耀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