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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4 17:28:00
>>不材与支离

《庄子·人间世》中有这样两段: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明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 ,颐隐於脐,肩高於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脇。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於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用常人的眼光看,不材之木是大到没有用处的东西,常人不善于处理大材,所以觉得它的存在只是在占据空间,不能带来任何实用的价值。而圣人之所以以此为大祥,是因为圣人看待事物的着眼点在于保全生命,与凡人不同,圣人珍惜的是大树能长得这么大,生命能够生长得这样完好。对于动物和人来说同样如此,有缺陷的动物可以免除灾难,患病的人反而得到平安。但凡事物只要显露出有用的一面,就必定招来世俗的打击,没有办法按照本来的生命轨迹走下去,也就是中途夭折,原本的生命历程被打断,被人为转换为另一种形式。虽然有用的树被做成系猴子的木栓或者富贵人家的棺材,根据它们各自的才能在不同的地方发挥作用,得到名声,但那些实质上是属于木栓和棺材的功用和名声,原来的树已经死了,它们从此不再是作为单纯的树而存在,而是作为其他被选择的东西而存在。

也许庄子这样的寓言是在说明人也同样在某种程度上是因功能而存在,人的位置由社会规定,价值也受外界评判,从来没有完整的个体。于是庄子接着假想出一个不受正常规范约束的个体支离疏。他形体怪诞,是对正常形态的一种极端否定,他作为一个喻体,几乎不存在于现实中。支离疏的各个器官之所以能够长得这样奇怪,却还能够是被承认的人,是因为庄子让他从社会造人的模型中“支离”了出来,给了他一种“特权”,让他可以不按规矩地生长,然后把他放回正常生活之间,观察会有什么反应。

其结果是支离疏成为一个幸运儿,在动荡时代获得完整的幸福生活。支离疏的创造是在忘怀人间标准的情况下完成的,是在高于普通规则的维度上实现的,这个带有“非世间”特点的尤物,自然可以避免人间灾难的侵袭,可以终养天年。与残陋的形体相对立,支离疏的本性圆满无缺。与前面的大树因为叶子使人口烂,以及气味使人沉醉而被正常标准排斥,从而得以保全,是同样的意思。为了和正常标准形成对立,表示出一种反抗,这些具有无用之大用的珍品往往带有特殊的表象,支离疏的残陋就是代表,那些在世俗中被认为是不祥的甚至是有害的东西,反而成为对天性的一种保护。庄子其实是最近情的人,他的寓言产生于对人性的深切关爱,如何让纯真的天性得以永久保存,也许是“无用大用”背后更深的用意。用极端的残陋来作为保存天性的办法,也许其中包含着苦心,古往今来有几个真正的大材被环境所容,又有多少大材为了保全自身而选择无用呢。天性从来没有被完整地保全过。人类社会赋予人性一种狭隘的意义,为了寻求某一方面的有用,不得不放弃完整的大用,圣人珍视的大用其实是世人认为的无用。大多数的人不知时空无穷无尽,不知大道没有规则却覆盖一切。

我们似乎可以猜测,回归本来面目必须要以打破现存规则为阶梯,便是“支离其德”。大树要保证自己大树的品性,必须不能被砍掉去做其它东西,必须不符合一切使用标准,这是最基本的条件。要站在更高的角度才能使生命的全程,一旦适应了任何一种既定规则,天性就马上被损坏,所以支离疏等要有足够多带有排斥性的形体特征。如果假设“德”是符合普遍标准的人格,同正常形体类似由环境塑造成,它与本性之间是有隔阂的,它是暂时的和片面的,不可能没有缺陷,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这种“德”只有通过“支离”才能恢复原状。只有纯真的不被破坏的本性才能包容一切,而残陋只是相对的,世人往往看不到内在的完整,只认外部的残缺。

dadandiao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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