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细读之《昆明的雨》
大概是个人趣味所在,本册书中最喜欢的,就数汪曾祺先生的这一篇《昆明的雨》。年轻时读过很多沈从文汪曾祺这一对师生的文章,对他们的语言风格非常喜欢。但,怎么说呢,让初中生来读,恐怕很难读出其中三味,其中既有生活阅历、人生况味的差异,还有笔下士大夫的清贵雅趣,更是当今中学生无法触摸的。只好再动动笔,勉强说一点个人粗浅的阅读感受。
先从“吃”谈起。汪先生在很多文章里都大谈特谈味觉体验,意兴盎然,此文也不例外。此处实写牛肝菌青头菌鸡枞(用此字替代)菌到干巴菌鸡油菌的味觉体验,以牛肝菌滑嫩鲜香起势,鸡枞菌味道鲜美为佳,忽落于鸡油菌没甚味道,形成戏剧化的层次推进感,非得其味者不能道也。今日说起野山菌,大家都惊呼品味高雅,纯天然无污染,仿佛汪先生很有米似的,实则不然,此文回忆的是读西南联大时的生活,民族危亡,生计艰难,食不裹腹才是最真实的情境。所以,如数家珍的列举,吃法与味道的描述,不是晒命,而是穷人晒芹菜美味,侧写生活艰难,笑中含泪,幸福里带着辛酸。这种感受,今天的学生怎么可能体会得到呢!
到了下两段,果写杨梅,花写缅桂,作者则笔锋一转,不再执着于“吃”,避免落于下乘,而是从生计角度透视人情人性。笔墨间,落魄书生不再,饕餮窘迫不再,优雅与从容自现。写杨梅,转写卖杨梅的苗族女孩,写装束,随意的言行,突出一句“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雨女齐美,令人有“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遐想。写桂花,写房东卖桂花补贴生计,突出一句“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因何而软?不是怀人,不是思乡,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对以舍求得的生计思量的肯定,和淳朴民风的赞许。因为在汪先生眼里,这种风俗本身就是美的,“是一个民族集体创作的生活的抒情诗”。文后对汪先生写作宗旨的补充,不是闲笔,对我们理解这两段画面美人情美,很有禆益。再读这两段,注意体会作者看似不经意的语言,看似拉拉杂杂,似聊家常,而絮絮叨叨的背后,其实也有其严谨的法度在,就是剪裁,只选取最能表现其风物风俗风情的一个细节或一个画面,不及其余。
唯一难解的是下一段,“一点淡淡的乡愁”,似乎体现不充分。我也看了一些资料,或语焉不详,或牵强索隐,皆不甚认同,当然更可能是我没文化。本段写的是被大雨阻于莲花池直至午后,应是求学时出游片段,莲花池,陈圆圆石像,木香树,共同营造了静穆的情味。其中最有趣的当数对鸡的描写:“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疏疏两笔,奇特形象立于眼前。我反复思考,揣摩过,当时的情味,应该是清幽,恬淡,是战时片刻的宁静,是被阻的无奈,是前路的茫然,当然,也可能会思念日寇铁蹄下、战火纷飞中的故乡和亲人。但当时汪先生毕竟年轻,毕竟还是在做梦的年纪,对生活对未来总有美好的愿景,哀而不伤吧,所以,我只看到了疏朗的水墨画,看到了美,当然,会也一丝淡淡的忧伤。写作的奇妙也许就在此处,作者只负责构建画面,营造氛围,其中的蕴味,自由读者完成,所谓“欲辩已忘言”是也。
我理解,所谓文本细读,就是细细品味语言,品读作者意象选择的路径,力求还原真实的生活场景和写作心境,走进作者的内心。唯其如此,才可能真正读懂汪先生散文“冲淡自然”的语言风格和魅力,并努力捕捉那似有若无的士大夫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