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文本细读
由于时间太紧，我只问了一个核心问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背影，竟让我流泪？非常神奇，两个班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回答：那是父爱，是细腻入微、体贴周到的父爱，是唯恐他人不尽心、必须亲力亲为的父爱。两个班的同学，无论成绩好坏基础高低，所有人的回答都紧扣前面几段，回避了那个最重要的细节，也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个形象真的不怎么光辉，甚至说起来还有点丢脸，这真是一个出乎我意料、但绝对在情理之中的答案。我追问了一句，请大家聚焦全文核心段，回答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背影？
一片沉默。
请同学们齐读这一段，画出最关键的几个动词或形容词，再告诉我这是一个怎样的父亲，一个怎样的背影。
“我”为什么会流泪？买几个橘子就让你泪流满面？你的眼泪就这么廉价的吗？
我的理解，这是一个颓唐的背影。第一层面是生理上的，“探”“攀”“缩”“倾”“散放”“爬”等动词，构成了一个电影长镜头，告诉我们这个父亲已不再年轻，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穿过铁道，爬上月台，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枯树。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当他不再强壮，身手不再敏捷，肥胖笨拙甚至还有些猥琐，那都是我们成长的代价啊！光环褪去，既有儿子长大了的骄傲，也有岁月无情的唏嘘感叹。其实，前文中絮叨的背后，细腻体贴的背后，其实正是一个父亲老去、不再沉默坚忍的表现。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我就不啰嗦了。
第二层面是生活中的。前几段，我认为不是大家理解的铺垫，而是另一个层面的父亲。祖母逝去，父亲失业，祸不单行的日子，朱自清先生详细地写家道中落的细节，“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朱先生为什么要如此详细地揭自己家的伤痕？
紧扣本文主题，我们不难推导出这一点，还是围绕父亲的形象来用笔，写他不堪的现状，窘迫的处境。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读懂朱自清先生的敏感而细腻的内心。“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有这样的背景对照，这种颓唐才如此凄凉，如此触目惊心。当他再也无力支撑、家境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不再雄心勃勃去闯荡世界，只能默默地为我做这点小事，父亲，那高大光辉、无所不能的偶像轰然坍塌，他的缺点一下子放大到如此逼真，又如此残忍，怎不让人泪湿春衫！
也许，这就是我们成长的代价，长大了，开始与父辈平起平坐，我们开始平视甚至俯视那个少年时的英雄，目光不再崇拜，不再敬畏，而带有一丝怜悯，一缕审视，还有一点嘲弄。很残忍，很无情，但却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重重点击的心路历程。
理解这一点，其实一点都不难。前几段看似琐碎的交待中，朱先生一再跳出来，对父亲的言行进行点评，“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朱先生难道不懂写作的禁忌，不知道不动声色描写的魅力？显然不是，那是朝阳对余辉的不屑与不耐，那是一个长大了的青年在急吼吼地要证明自己，因此对父亲的耐心细致体贴百般嫌弃。
所以，我才说，“颓唐”，才是本文中对父亲背影最精到的概括。
如果还不服气，我们可以尝试进行比较阅读。《阳光学评》上有吴冠中先生写的一篇《父爱之舟》，文中的父亲很明显就与朱自清先生笔下的不同。那是一个渺小卑微的父亲，是一个不了解儿子但愿意全心全意付出所有的父亲，是全天下大多数父亲的形象。此文中的“我”，也与朱自清笔下的自画像完全不同，一个青涩懵懂，前路未知，一个则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小家庭，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所以，这两篇情感基调、语言风格就完全不同。
最后，我想说说当年读书时的疑问：为什么两年多不见面？父子隔得很远吗，有战争或瘟疫，不得恶意返乡吗？
朱自清先生是一个温和内敛的人，父子隔阂原因何在，此文中他语焉不详，我们读来也只能一头雾水。前些年有人考据出来，因为他的父亲，老朱先生各种不堪，导致父子失和，老死不相往来。争吵，一地鸡毛，冲突过后，沉默如冷雨般浸透日子的缝隙。
后来我才慢慢读懂，此文的主题是和解。读课文，会发现，朱自清先生会写文章，表达和解的意愿，但行动上绝不回家的固执，其实背后也透露出他的伤心和隔阂。和解并非拥抱或道歉，而是终于读懂他笨拙的牵挂，在彼此最坚硬的岁月里，学会了柔软。那背影在雾中渐渐模糊，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在岁月的长河里淡淡褪色，只留下一片苍黄。成长的更深层的含义，其实就是和解，和父辈和解，和生活和解，和自己和解，放下，淡然，这才有了结尾如此晦涩而又复杂的情绪。
我不禁揣测，为什么朱先生没有一笔提及父亲正面的形象，只是反复浮现那个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呢？也许背影还有另一重含义，我想到了另一篇文章《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也许朱先生笔下真正想告诉我们的是，父亲他无可奈何地走向下坡路，与我渐行渐远，我的世界他不会明白，我的未来也不劳他牵挂。此后余生，他存在的意义，只剩下了那个颓唐的背影，让我伤感，让我萦怀。
我不禁感叹，成年人的世界，有感激有伤心，有理解有怨恨，有心疼有惆怅，思绪万端，哪有“容易”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