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后院有一堵红砖围墙,据说原属于某街道办工厂,可如今那工厂早已不复存在了,这围墙倒还硬撑着不肯退出历史舞台。砌墙的本来就是些下脚料碎砖,歪歪扭扭的,加之年深月久墙面就更加坑坑洼洼了。砖吸水性强,这堵墙就成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的乐园,墙头寄生的飞来榕更把墙崩出一道纵向的裂缝来,墙后的蒿草忍不住也往这边探头探脑,准备开疆辟土。我也曾好奇地透过那条缝隙向里张望过,邻居的淘气鬼吓唬我说那里面有赤练蛇出没,就把我那点可怜的探索精神熄灭了——虽然我根本不知赤练蛇究竟是何种神物。
暑假某天,二舅婆又挑了满满一箩自种的瓜菜来给我们尝鲜。从小,在我眼中二舅婆的箩筐就像圣诞老人的八宝袋,总有好吃的——有时是她果园采摘的番石榴、荔枝,有时是她亲手包制的裹蒸粽,去年干脆是一大包自产大米……这次又是西红柿、胡萝卜、荷兰豆、红薯……红绿鲜亮地装满筐。
“舅婆,您种的胡萝卜真好吃,又脆又甜!”我忍不住洗净啃上一根。
“嗯,现在算什么!夏天,胡萝卜长得快,水多又泡,冬天的才磁实脆嫩……”说起种菜,二舅婆话匣子就打开了,黝黑的脸上皱纹条条舒展开来,像绽苞的甘蓝。二舅婆总说自己没啥爱好,平时除了经营自家楼下那间杂货店,闲暇就种种瓜菜当消遣——在我看来不如说“消耗”更贴切,谁见过那么费力气的消遣呢!去年雨水大,她家门前那块河滩地给淹了不适合种菜,她干脆插秧种稻子,小小一块河滩,居然收了三、四麻袋谷子呢!在镇上当警察的表叔心疼得骂她,她反倒说:“扭什么腰啊!我一把力气不使出来,憋在胳膊腿里那才会憋坏筋骨呢!”
外婆赶紧端来凉茶请二舅婆喝:“大老远地挑这么些沉东西来,你也太有心了!”二舅婆连连摆手:“不远不远!这些菜就是在你家院子墙后头那块荒地种的啊!”
看我们大家惊奇的样子,二舅婆笑得更得意了,拉着我的手说:“你来看!”
她带我来到那堵墙的缝隙前,三两下扯去了挡眼的蒿草,把手一指——哟嗬!传说中赤练蛇出没的荒地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眼前这葱茏蓊郁菜园!近处,是几行疏落有致的生菜苗,稍远的地方簇拢着几丛绿茵茵的缨叶,大概就是我嘴里的胡萝卜的家了。菜地东头有红薯、沙葛、何首乌,西边整整齐齐地用竹竿搭着几排篱架,上面丝瓜秧黄花朵朵,荷兰豆紫花如蝶……“东边那儿的地含沙多,适合种薯类;西边有西晒,叶菜容易晒伤,搭个棚子正好。”二舅婆指点着她的菜园,像收藏家向来宾展示着他的古玩真迹,她不禁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是怎么偶然发现了这块被遗忘的“宝地”,怎么利用零碎时间到里面刈草清污,整出了这片园子……她说得那么轻松愉快,可是看看那边墙角堆放着的小丘似的碎石破砖,你能体会到其中的艰辛和劳累。
外婆看得直摇头:“哎哟哟,你这是自找苦吃!那么大一块地,种那么多菜,能吃得过来吗!现在子女都成家立业了,日子也好过了,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呢!”外婆总跟我们说,二舅婆和二舅公早年熬得苦,两人就靠两双手几亩薄田养活一大家子,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应该好好享享清福才是。
“你不知道,自己种的菜没农药化肥,给我几个孙儿吃着放心!吃不完就分些给你们,分些给邻居,种多种少不是一样种!那么好的地,白丢着可惜了!以后你们想吃什么菜,就自己过来摘!”二舅婆爽朗地笑着说。
透过砖墙这窄窄的缝隙,我看到的是菜园吗?不,我看到的是一颗勤劳、热诚的心! |